第96章 執念(2/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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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獸的速度很快。
并且, 它絲毫沒有等待玩家的意思,目的明确地朝某個位置的方向跑去。
謝時貳帶着玩家拼死拼活,連用了好幾個加速道具, 追了好一段時間,只能勉強看見黑影的尾巴尖,又一個轉眼, 視線中便徹底失去影獸蹤跡。
她沒有慌亂,很快便冷靜下來。
影獸輕車熟路的姿态,意味着它前去的目的地, 極大概率本就是夜鴉常去的地點。
而在這座城市, 夜鴉想要去的地點...謝時貳眸色一暗,放緩腳步,攔住想要追過去的玩家, 面對百曉生不解的目光,她解釋道:
“我大概知道他會去哪裏了。”
“回去吧,直接走傳送陣法。”
作為專門為庇護無異能者而創造的組織,黎地下基地所在的城市, 并不是靈力充裕的中心城市。
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邊遠小城。
用玩家的游戲術語來稱呼, 便叫《深淵之底》新手村,用異協聯盟的官方稱呼, 便叫曙光城。
游戲主角謝彥建立調查小隊的起點,玩家進入游戲開始冒險的起點, 也是那座暗中進行人體實驗的福利院的所在地。
當然,在夜鴉成為執行官後補救,原本的福利院便被拆除,所有涉案人員全部逮捕。
那些曾經姿态高傲,目光冷然的研究員, 帶着鐐铐,駭然看着他們曾經不屑一顧的實驗體。
一位剛出現便嶄露鋒芒,天賦強大到肉眼可見的新興執行官。
夜鴉的投資潛力有目共睹。
很難不吸引人來投資。
至少在那段時期,夜鴉并不缺乏讨好他的存在,就連作為教會聖子預選者的岚,也不過是那一大批追求夜鴉的人中的一個。
福利院案件,只是其中某位存在的“禮物”。
對那個被拆除的福利院,夜鴉并沒有表露出任何在意的情感。
在案件結案時,剛得到消息的新任執行官,只是抽出一個夜晚,回到福利院的地址,原本的建築已經被拆除,原地只留下破敗的廢墟。
原本孩子們的物品,被當做垃圾一樣,堆積在一邊亟待處理。
夜鴉只是看着這片廢墟。
青年表情漠然,絲毫看不出內心所想,跟在執行官身後的助手,沒有由來的,心中突然湧現出一種慌亂感。
她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安靜地站在夜鴉背後,害怕因為什麽無意舉動,便惹惱這位剛嶄露頭角的大人物。
隔了幾分鐘,或更長時間,夜鴉終于開口。
“為什麽拆掉了?”他問。
助手忙不疊回答:“這個福利院,借助收養污染孤兒的名義,暗中搜刮有異能潛力的孩子進行污染實驗,嚴重違反法律,自然需要拆除...”
女生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,便被夜鴉打斷。
“修回來。”
青年聲音冷淡到極致,仿佛剛從冰水裏浸泡過一遍,散發着森然寒氣。
瞬間,助手被吓得全身汗毛倒豎。
夜鴉無論在什麽情況下,基本都是同一張面癱表情,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,助手卻莫名覺得,此時執行官的心情,應該是極其差勁。
但很快,異能者便放緩語氣。
“按照原貌修回來。”
時隔很長時間後,已經摸清楚自家執行官脾氣,明白青年外冷內熱本質的助手,才試探着追問出當年埋在心底,略顯冒犯的疑惑。
“為什麽呢?”
一個福利院,有什麽修的必要?
“如果不修的話。”
夜鴉想了想,說,
“等他們回來,就找不到我了。”
新修建的福利院,幾乎一比一複刻了老福利院的布局。
整個建築都很空蕩。
福利院中原本的老師孩子,在污染物潮的威脅下,早就逃離了這個城市。
重建的福利院,再次被廢棄。
不知因為什麽原因,建築中竟然亮着燈。
謝彥表情一愣,下意識放緩腳步。
他并沒有意料到,時隔多年後,竟然再次追逐着影獸,回到記憶中的場景,眼前過分相似的景象,讓他有些恍惚。
但也只有一瞬。
【謝彥?你在乾什麽】
影獸的行蹤消失在廊道盡頭,風止在耳麥中急道,察覺到謝彥的走神,他語氣開始不耐。
在共同的目标下,他們就夜鴉的問題,達成了短暫同盟。
但這個同盟并不牢固。
如果謝彥做出任何背棄夜鴉計劃的行為,他并不介意利用另一些不太符合謝柒理念的方式來做點什麽,“幫助”謝彥完成他本應該完成的事情……
謝彥并沒有回複風止的質問,他仿佛才回過神,緩慢看向影獸消失的位置。
在他愣神的這幾秒,影獸不知竄到了什麽位置,徹底消失不見。
明明是記憶中的場景,在記憶受損的情況下,青年只能面無表情地一邊摸索,一邊前進,一點點将眼前的景物和記憶對照。
多了什麽,又好像少了什麽。
謝彥曾無數次在夢境中,模糊地回到過這座福利院。
夢裏的場景,或許是日常的休息聊天,或許是實驗訓練,那些後續死于逃亡的孩子,嬉笑着打鬧,仿若散不去的亡魂。
他們目光期冀地詢問謝彥,在活下來之後的所見所聞,像一群過分吵鬧的雀鳥,追問任何與謝柒有關的事物。
謝彥并不喜歡福利院的夢境。
回憶的場景中,幾乎必不可少的,他會見到那個蒼白瘦削的身影。
連帶着所有痛苦的情感。
明明承諾過永遠不分開,為什麽又在未來失信,抛棄他們,将他們留在管道中,獨自逃跑?
明明已經強迫自己接受兄長死亡的事實,為什麽又在未來以執行官的高貴身份再次相見?
将原本的犧牲,變成徹底的失信。
将他誤以為哥哥死亡的崩潰,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謝彥曾無數次在夢境中質問謝柒,理所當然的,他沒有得到過任何回答。
無論開頭是多麽溫暖平和的夢境,在最後,都會變成逼問責罵,甚至兵戈相向。
這一切終止于兩個月前。
他親手将長刀貫穿過夜鴉胸口,并沒有意識到那是最後一面,自那以後,謝彥所有夢到福利院的夢境,永遠是同一個場景。
謝柒首次帶着福利院的孩子,學習如何握刀、揮刀,進行訓練的場景。
每一次,少年都是用冰冷的手,帶着他握緊長刀,幫他調整好握刀的姿勢和力度,貫穿過訓練人偶胸口處的要害。
分明是沒有任何生命的機械造物,人偶的胸口卻流出血液,沿着刀鋒留下,粘膩而讓人惡心。
将刀抽出再擡起眼時,身前卻根本沒有機械人偶,只剩下倒在血污中,支離破碎的屍體。
無論是哪一次訓練,無論用什麽方式擊殺人偶,最後,人偶的臉都會變成謝柒。
無數次午夜,謝彥在親手殺死他哥哥的恐懼中驚醒,他想,是夜鴉活該,夜鴉殺了那麽多人,還活着乾什麽,況且只是受傷,又沒有真的死。
是夜鴉抛棄了他們,再次相見,又親手奪走了他的老師,一個冷漠無情的瘋子,有什麽值得同情的必要?
他在餘留的恐懼中自我勸慰。
所有存在夜鴉的夢境,對謝彥而言,都是徹頭徹尾的噩夢。
要麽是拼盡全力阻攔,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殺害所眷戀的老師,要麽是像訓練人偶這樣,慘死在他的眼前,一次又一次。
在那段夢見夜鴉最頻繁的時期,謝彥恐懼、震憤,想盡一切辦法要把這個身影驅逐出他的腦海,他不想再見到夜鴉,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。
但夢永遠不受主人的控制。
越是抵觸,夢到的類似場景便越多,到最後,夢魇中只剩下一片黑紅,他一遍遍被青年引導着,用刀貫穿過那個破碎的身體。
忘記我。
他說。
然後殺死我。
但最近,謝彥幾乎沒有再夢見過夜鴉了。
所有的夢魇戛然而止。
無論是什麽樣的夜鴉,完整,亦或者是破碎,溫柔,亦或者是冷漠。
謝彥并沒有在風止面前掩蓋他的精神狀況,将藥片從空間中取出,吞下,這是能穩定異能者精神體的藥物,至少可以讓他保持理智。
影獸已經消失,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建築裏沒有人,卻亮着燈。
空氣中飄散着極淺的血腥味。
只有成為堕化體時所殘留的執念,才能成功生效,遏制住堕化體的力量。
那些影獸,是夜鴉死前最深刻的願望。
謝彥尋着血味找去。
他已經盡可能地避開所有熟悉的路線,但随着位置的靠近,場景卻越來越接近兒時的畫面。
最後,到達避無可避的地步。
福利院的所有布局,都越發和記憶相似,明明是他在靠近,卻反倒像謝彥被這些回憶逼近。
在走廊盡頭,是一間閱覽室。
明明是第一次進入重建後的福利院,謝彥卻輕車熟路地推開房門。
原本隐約的血腥氣驟然濃重,裹着微不可察的冷冽氣息。
只一眼,便能看見書架前高挑修長的身影。
青年安靜地站在書架前,在少年時期,他便格外鐘愛這個地點,避開弟妹們過分旺盛的陪伴需求,一個人在閱覽室翻着書頁。
甚至直到飯點也不出來。
給謝柒送飯的任務,通常被謝玖率先搶到。
青年身上黑金的制服提醒謝彥,出現在此時此刻的,并不是兒時的謝柒,而是首席執行官夜鴉。
謝彥按照記憶中的步驟,謹慎地靠近過去,生怕哪個動作過重,就驚擾到眼前的存在。
越靠近,聞到的血腥氣便越重。
殘留的執念,一比一複現出異能者死前的狀況,并不再是應激創傷後自我編造的幻象,而是貨真價實的慘烈傷勢。
胸口靈核位置的致命貫穿傷,蔓延全身、宛如瓷器碎裂的傷痕已經不再流血,血液已經流乾了,連衣擺都浸透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支離破碎的面具被血污沾染,掩蓋住異能者的神情。
謝彥站在夜鴉背後,微垂着眼,看着青年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後頸,恍然間意識到,原來他已經比謝柒要高了。
在兩年前,好像還沒有到這樣的地步。
這個貫穿他孩童、少年、青年,和現在,曾經需要他仰視的存在,他的哥哥,時間和身形将永遠停留在兩年前,不會再有任何變化。
謝彥突然想到,他甚至都沒有見到過謝柒的臉。
作為七周夜時,謝柒本就掩蓋了面容。
作為夜鴉時,謝柒更是一直戴着面具。
為什麽沒有在最後一面前,看清楚他哥的臉呢,謝彥想,不然怎麽會像現在這樣,連回憶都模糊不清。
他想要摘掉這個執念的面具。
殘像卻仿佛感知到什麽,猝不及防地轉身。
他在找自己的執念。
謝彥并不清楚這個執念到底是什麽,更不敢冒然打斷,只能跟上殘像的步伐。
留着燈的孤兒院,猝不及防地響起一聲清亮的“哥”,語氣分外激動。
“……哥?!”
謝十七睡眼惺忪地推開房門,先是一愣,但看見門外的身影後,眼睛便唰的亮起來。
他像是過分熱情的田園犬,撲到青年懷裏,嗅聞着熟悉的冷冽氣息。
遮掩傷勢的習慣,仿佛刻進了夜鴉骨子裏。
哪怕僅僅只是執念的殘像,在見到弟弟前,都提前用幻術掩蓋住身上的血氣。
“哥,我以為,我以為姐他們說的都是真的……他們都說哥你不要我們了,我就知道,他們都是騙子。”
自欺欺人般,少年語氣越說越委屈,“再怎麽騙人,都不能這樣啊。”
所以是夢吧,至少是夢的話,讓他在多停留一會時間。
“嗯。”
夜鴉的殘像,用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複道,輕的讓謝十七懷疑是他的幻覺。
他愣愣地擡起頭,在那個瞬間,似乎有某種帶着深夜幽冷氣息的力量,一點點檢查過他的身體。
在夜鴉消失的那段時期,謝彥帶着他的弟弟流離失所,掙紮求生。
融合了污染物的實驗體,幾乎無時無刻不承受着污染的侵蝕,每個月都需要承擔巨額的淨化藥劑費用。
在那個污染爆發,混亂不堪的時代,想要每個月穩定獲得淨化藥劑,對三個孩子來說,幾乎天方夜譚。
哪怕謝彥自認為是最年長的哥哥,每天拼命地進污染區搜刮靈材,也根本負擔不起。
謝時貳的異能等階相對較弱,融合的污染也沒有那麽多,對淨化藥劑的需求也最低。
但謝十七不一樣。
他幾乎是謝柒之後,靈力感知天賦最高的孩子,哪怕是現在,他也是能輕易看破異能光碟靈流回路的天才。
為了降低謝彥的壓力,徹底“根除”實驗後遺症,謝十七自廢了異能,免去昂貴的治療費用。
自行廢棄靈核,成為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異能者。
體內殘留着沒有消除乾淨的靈流,無法像普通人那樣自由學習異能光碟,更無法使用異能。
所有的上升空間都被堵死。
在兩年前,天啓和夜鴉關系最惡劣的階段,謝彥一遍遍質問他的哥哥。
人類的救世主,最強的執行官,為什麽不能再救下那些平民時,多分出一點眼睛,往回看看他的弟弟?
“你說,要是多哪怕一點淨化藥劑,十七是不是就不會自己廢掉異能啊,哥哥?”
謝彥笑着問。
“他一個人,躺在黑診所的床板上,連麻痹和消毒都沒有,為了把那個半污染物的靈核廢掉,全身都是血。”
“他喊我的名字,喊你的名字,我救不了他,我是個廢物。”
“那你呢,首席執行官大人?”
“你也是個廢物嗎?”
“你救了那麽多人,為什麽不來救救我們?”
謝十七擡起頭,在幻術的影響下,只能看見夜鴉模糊的面容。
已經廢掉的靈核,不可能在搶救。
會像腐敗的□□組織一樣,在異能者身體內髒污發臭,而現在,這些陳舊的污垢和傷痕,被靈力一點點清整乾淨。
謝十七并沒有感受到什麽痛楚,只是僵硬地虛摟着他的哥哥,他隐約意識到什麽,但這一切,又好像只是一場幻夢。
直到青年用手背擦掉他眼角的水痕,謝十七才恍惚地反應過來,他竟然在兄長面前做出如此怯懦不堪的姿态。
但他已經沒有心力去感受任何羞愧的情緒。
少年把頭埋在兄長的懷裏,大口地呼氣、吸氣,仿佛只有這樣,才能汲取更多讓他能夠繼續喘息着活下去的力量。
就像在小時候,他也像這樣,依偎着身形并不高大的“家長”,鼻尖聞到獨屬于對方的冷冽氣息。
這抹幽冷的氣息,随着能量的消散,被越發明顯,再也無法被遮掩住的血氣浸染覆蓋。
在這場修補的執念最後,夜鴉捂住少年的眼睛,謝十七愣愣地站在原地,直到最後,他對靈力感知過分敏銳的鼻子裏,什麽氣息也聞不到了。
無論是血,還是其他任何的存在。
“哥?”
他閉着眼,顫抖着試圖問道。
并沒有回應。
在完成執念後,殘像溶解在光影的交織界限。
什麽都沒有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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